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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随笔:小心翼翼的自由日

2022年4月3号星期日,德国迎来了期待已久的新冠自由日。从这一天起,德国所有联邦州正式取消了基于去年颁布的感染防护法而实施的各项限制措施。取而代之的是联邦基本防护条例和热点地区条例。

所谓基本防护条例指的是,在公共交通工具以及在医疗、护理机构中仍然需要强制性戴口罩。而热点地区条例是将进一步的防疫责任下放到各个联邦州。各州依照自身的情况,比如感染数量的变化,尤其是医院救护,特别是重症救护的承受能力,自行决定需要采取的措施。这里的措施并不需要各州自己重新发明,只需将过去两年的成功经验整理出来,必要时重新拿出来就行了。

对于生活在德国的普通人而言,除非乘坐公交车,或者去医院、养老护理场所探视,任何其它限制措施都不再存在。虽然仍然有在室内环境戴口罩的建议,但不再作为必须。作为个人,自然可以自行决定要不要戴口罩。不过,室内场所的拥有者也有权自行决定,是否要对进来的人做出规定。比如,商店可以自行决定,顾客是否需要戴口罩进来买东西。

4月3号德国大部份地区的天气都非常好,阳光明媚,到处充满春天的新绿。全国各地举办了很多活动来庆祝这一天的到来。比如,正常情况下,德国商店星期天是不允许营业的。但在这一天,很多城市举办了星期天购物活动。城市的商业街上人山人海。最有意思的是一个城市的集市。在过去两年的疫情期间,进入这个集市的所有人必须戴口罩。同时严禁集市里的商贩大声叫卖,理由是大喊大叫有可能把嘴巴里的病毒喷出来。而现在,所有的商贩都在摊位上故意扯着嗓子大喊大叫,一吐两年来的憋屈。站在边上的人,兴高采烈地鼓掌喝彩。与此同时,多地还举办了各种体育、音乐、艺术和游乐活动。足球自不用说,八九万人的体育场终于又坐满了观众。还有马拉松这类因疫情而停办两年的大型聚集型活动。一个教授在接受采访时说,新冠两年,德国成年人的平均体重增加了5到7公斤,现在是到了必须出来运动的时候了。

德国人终于重新获得了自由,但自由的背后并不是风平浪静。目前德国每天新增感染人数仍然将近25万,全国八千多万人口,超过四分之一已经被感染。于此同时,与新冠相关的登记死亡人数平均每天也还在200到300之间波动。虽然有科学家在分析死亡原因时指出,大约25%的死者只是身体里检测出了感染,并不能确定新冠是导致死亡的直接原因。这一方面是因为,有些患者原来就带有多种严重疾病,按照目前的医学手段根本无法做出准确的判定。另一方面,很多死者家属拒绝医院对患者的死因做进一步的研究,比如进行解剖学研究。这其中尤其包括一些不愿意把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留给医院的人。虽然如此,面对如此高的感染人数,以及每天出现在报道中的黑色死亡数字,整个德国社会并没有陷入所谓自由的狂欢。超过60%的德国民众认为不应该取消口罩限制。按照联邦卫生部长的话讲,新冠疫情并没有结束。

这里不必提及冒进的英国,就是与其它欧洲邻国相比,德国的开放可以说相当的小心翼翼。实际上,联邦政府在3月20号已经宣布了感染防护法的终止,同时公布了联邦基本防护条例及热点地区条例。当时的每天感染人数最高曾超过30万。联邦政府的这个决定立刻招来了各联邦州的强烈批评。虽然各州最后还是接受了联邦制定的行动目标,但纷纷制定了自己的实施时间表,也就是所谓的过渡期。过渡期有长有短,4月2号是最长过渡期的终止日。而北方的汉堡与荷前两州,由于超高感染数有可能对医疗系统产生压力而自行将其划入所谓的热点地区。在这些热点地区,一些强制性的限制措施仍然继续实施。比如,室内环境强制戴口罩;只允许注射过疫苗或被感染过的人进人酒吧、迪厅等场所;集会仍有人数限制;去医院看望病人必须先做测试,如此等等。

在如此高的感染数量下取消限制措施,其根本原因还是疫苗的作用。另外,新冠Omicron变异也确实使因感染而生病的人数大为下降,尤其是需要接受住院治疗或重症监护的患者人数大幅下降。医疗系统即使面对如此高的感染率仍然能正常运转。来自德国重症病床注册中心DIVI的统计数据表明,4月3号当日德国重症监护床位的占用率为:新冠患者9%,其它疾病患者73%,剩余18%处于闲置状态。

目前的状况其实是与德国2020年疫情刚开始时就确定好的目标相适应的。当时,德国科学界在对新冠病毒和由其导致的疾病进行研究分析后认为,新冠病毒本身与呼吸道流感病毒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不同之处在于:首先它是一种全新病毒,全社会全无免疫能力;其次是传播太快,短时间内会造成大量感染,也就是大量的感冒。不管什么感冒,对体质特殊的人,对老年人,对本身患有基础性疾病的人都存在风险,都需要使用医疗资源进行救治。短时间大量感染必然会对医疗系统产生强烈冲击,有可能导致医疗系统的崩溃。因此,两年来的防疫策略始终不是以消除感染为目的,而是控制感染速度,保护医疗系统。2021年下半年,科学家之间曾经有过关于是否取消对七天十万人口感染指数统计的讨论,转而仅仅统计重症病床指数。因为有科学家认为,疫苗支持下的感染统计数字对目标控制没有帮助。最后的讨论结果是保留感染指数,但将其定位为具有预警性质的参考指数。所以,虽然整个疫情期间出现过病毒变异、政府防疫措施时不时左右摇摆等等不确定因素,但全社会对防疫目标的认识和努力方向始终明确一致。德国目前整体上的疫苗接种率并不高,大约76%,但60岁以上老年人的接种率将近90%。有疫苗的支持,医院系统又能长时间正常运转,防疫目标可以说已经基本实现了。这个时候再采取限制措施也就没什么必要了。

至于超高的感染人数,按照德国病毒学家的观点,接种疫苗后,感染是人体维持长久自身免疫力的必由之路;也是人类作为自然界的一员,在自然界生存繁衍过程的组成部份。对其它流感病毒如此,对新冠也是如此。当然,这里面有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如何面对目前每天平均200 到300的死亡数字。憧憬中的通过人为干预,以期达到零死亡的目标在任何时候都是不现实的。任何微小的疾病都不可能完全排除导致死亡的可能性。但显然,大量的死亡也绝不可能为社会所接受。那么,社会能够承受的界限在哪里?这个问题显然已经不是科学所能解决的了,德国科学界与科学家对此也没有做出任何的评价和决定。德国的政治体制需要为此责任。联邦议会伦理委员会在其声明中表明了立场:社会为全体而存在,既然是全体就必须有平衡;如果一个社会作为整体被损害,反过来会让更多个体承受更大的损害。当然,这种原则适应于任何社会。只是怎么界定其中的个体和整体就不是那么容易了。总的来说,德国社会中放开管制的压力比较大。这使得社会各界想方设法在不产生严重后果的情况下尽量朝放开的方向努力。在此基础上,德国政府接受了这样的死亡数字,德国社会也听不到反对的声音。

笔者从2020年初开始,一直密切关注德国抗击新冠疫情的所作所为。在这两年里,投入了不少时间和精力关注德国抗疫过程的每一步,尤其是科学家们之间的讨论,科学界如何形成最终意见;德国政府如何产生和实施应对政策;德国民众如何做出各种反应。在德国有一个有利的地方,就是各种信息、各种观点非常公开,各种冲突也总是反映在明面上。这对深度了解问题的来龙去脉非常有帮助。当然,笔者不是这个领域的专家,无资格也无能力对德国整个防疫行动的得失做出评价。笔者只是希望利用这样一个难得机会,学习和体验一件新事物从出现到发展的全过程。当今社会已经远不是几百年前科学技术刚刚兴起时的那个样子。我们今天大多数的所作所为,更多的是在享受前人开创的基础,更多的是在这些基础上作进一步改进和完善工作。大多数人很难有机会知道,当年那些奠基者是如何在大量未知的条件下为后人奠下了坚实的发展基础。新冠对人类来说虽然也谈不上完全未知,但它毕竟是一个全新的病毒。由于新而带来的一些未知不仅仅涉及到了普通人,或者社会的管理者,甚至还涉及到了绝大部份科学家。静下心来观察、学习、思考各个国家与各个社会对新事务所做的反应,绝对会比平常正常情况下得到多得多的感受。为了这两年的付出,笔者还想在这里谈两点。

首先,笔者强烈地感受到,德国社会是一个爱好学习、有着强大学习动力和能力的社会。即使是作为其中的老师,科学家,也都无一不公开表明自己需要学习:通过自己的研究学习,通过认识和理解国内外同行的研究来学习。政府官员也公开表明需要学习科学,希望科学界提供更易理解的学习内容。对于社会民众,科学界和政府一再表明,要给民众以学习、理解和适应的时间,不能急于采取所谓立竿见影的强制性手段。有个例子印象很深。2021年下半年,由于delta和Omicron变异的出现,德国的防疫形势突然再次变得严峻起来。之前社会上一直认为,只要注射过疫苗,2021年秋冬应该没有大问题。当时有一个州为了应对急剧下降的重症病床数量,紧急发布了一些限制措施。几天后,一个行业协会表示,属下大量的商户感到困惑和准备不足。这时,州政府决定把限制措施先收回来,延后一个半星期再实施,以便这些商户有更长的理解适应时间。正是通过学习,同时又给予了足够的学习机会和条件,使得德国全社会的每一部分都带着明白参与到抗击新冠疫情这项共同的事业当中。 当然,任何事情都是有代价的,学习同样需要付出代价。就像学校里的一个班级,有成绩好的,同样也会有学习跟不上,考试成绩不及格的。笔者不知道德国近13万人的死亡是不是就是这种代价的一部份。或者可以用躺平、抄作业更多这样轻浮的词来描述这种,为了在事态的发展中带上更多的人,而产生的磕磕绊绊。无论如何,从长远来讲,时时刻刻的学习和时时刻刻产生的各种代价让德国社会始终保持着清醒的状态,时时刻刻保持着对环境变化的警惕,不太容易出现那种因为某些短暂的收益而得意忘形。

另外一点,笔者感受到了德国社会理性和科学力量的强大,更重要的是这种强大的由来。笔者在以前的博客中曾经探讨过,如何向社会和公众展现理性和科学的力量,也就是如何进行启蒙。在面对社会公众时,理性和科学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它无法像一个有神或者有权威的世界那样,为公众带来一个明确的思考定位。理性和科学的世界里没有教堂,没有庙,也没有一个神像或者一个牌位。它主要是通过作为人的科学家传播一种思维方式,同时利用基于这种思维方式进行实践所得到的数据,来对事物的真实本质进行描述和解释。但是,如果有两个戴着同样科学家帽子的人用不同的思维方式,对事物的真实本质做出完全相反的解释时,社会公众应该相信哪一个?这种不一致带来了极为严重的问题,因为它直接摧毁了整个理性和科学世界存在的基础。甚至有可能让它比一个有神或者有权威的世界还不如。神虽然不是万能的,但在面对无法解释的问题时,起码所有东西都能一致地归结为:这是神的意志。反正神看不见摸不着,不会跟你有问有答,人们只要各自往好的方向相信就是了。相反,在理性和科学的世界,任何一个通过考试或利用其它手段获得某种资格,最终能够进入这个世界的人,都有可能变成一个自成一体的神:头顶着科学家的光环、会施展一些有用的魔法、对每一件事情都有问有答,但答案因神而异。当人们决定把社会和社会成员的命运以科学的名义交给这样一个遍地说法不一的众神世界,其结果无异于一场闭着眼睛的赌博。

德国社会理性和科学的强大之处,正是在于它极为明显地展现出面向公众的整体一致性,而不单单是里面有几个所谓的牛人。正如新冠疫情刚刚开始的时候,整个德国社会被意大利、英国重症病房里一排排感染患者光着身子,趴在病床上吸氧的电视画面吓得目瞪口呆,纷纷要求采取最强烈的措施。而这时,无论是病毒学家、医学家、心理学家,甚至不少普通医生在面对媒体时,非常一致地表示:与病毒的斗争将是长期的,要想办法与病毒跑马拉松,而不是百米冲刺。正是通过以这种面目出现的科学家,让人感到一种由科学所带来的理性的镇静,和思考的全面。更为重要的是,在科学界始终坚定一致的背景下,德国社会明确了目标,坚定地依靠科学向前走。

这里的一致不是一种人为的强制,而是基于理性和科学世界的核心基础产生出来的一致。这种基础强烈地反映在了生活在里面的每一位科学家身上:理性和科学是他们唯一的说话方式。每个科学家都必须能够毫无篡改地说出事实、必须都能够毫无畏惧地接受同行对自己所说事实的评判,回答任何一点质疑。所有的科学家都必须能够相互间对事实进行批评、补充和完善。最后向外呈现的是互相认同的、具有一致性的对事实的描述。这种事实不是某个科学家的,而是一个理性和科学世界作为整体产生的。

科学发展至今,人类已经有足够的方法和手段做到这一点。德国科学界和科学家整体正是带着这种坚定的信念,同时利用严格的方法,坚持不懈地维护着这个世界的基础不被动摇。从社会整体来看,这种努力的收获是一种不可描述的巨大。让我们来听听一位德国普通人在接受理性和科学启蒙教育后的感受。

笔者曾经介绍过北德广播公司的新冠动态播客。这个由德国原政府首席病毒学顾问克里斯蒂安.德罗斯滕教授和法兰克福大学病毒学家桑德拉.其塞克教授共同主讲的,旨在对公众启蒙病毒学和防疫知识的德语播客,历时两年,收听人次一亿三千万,高于德国总人口数,终于伴随着疫情限制措施的取消,于3月29号播完第113期后正式结束。主持人宣布"Mission accomplished", 使命完成了。这期的最后宣读了一篇来自德国弗赖堡市的听众来信。信中写道:

新冠动态节目为我在新冠疫情中找到了定位的基础。可以这么说,两位教授就像暴风雨中的灯塔,照亮了黑暗森林(德国著名黑森林的诙谐双关语)脚下的弗莱堡市。 对于一个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听众来说,其实并不能明白播客中提到的许多细节。但两位教授用容易理解的,同时又以开放的方式解释了许多事务之间非常复杂的关联性。这里面包括人们在科学认知过程中的局限性,以及有可能产生的错误,还有基于同样事情产生出的不同理论。所有这些都极大地增强了我对科学的信任。

事实上,这两位被德国媒体称之为顶级病毒学家的教授,有自己的研究所,同时还是德国政府新冠专家组成员,在播客里根本没有讲任何人生大道理,没有讲任何激动人心的情怀。他们只是直截了当地陈述了新冠病毒、相关疾病和疫情的科学数据事实,同时还有如何正确理解不断出现的各种针对新冠的报道和研究论文的结论。整个疫情期间,他们,还有其它科学家,就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伴跑者,齐心协力伴随着德国社会和德国民众在这场历时两年,线路不明的抗疫马拉松长跑中,一步一步地跑到了第一个终点。他们是德国社会的基石。通过兴趣、投入和坚持从教育与科研系统中脱颖而出,通过责任和使命转身回报社会,按照理性和科学的"让我来把事情说清楚"对大众进行教育启蒙。由此,社会的大多数自发地产生出了对科学的信任,自觉地按理性和科学行事。

新冠还在我们身边。它很可能会跟其它感冒冠状病毒一样,永远地伴随我们,时不时还通过变异很很地骚扰我们一下。德国政府随后的动作是力推全民疫苗接种法。现在已经开始对在医疗机构工作的医护人员做强制接种要求。另外,虽然现在取消了管制措施,但德国政府计划在九月底夏季休假结束后,重新研讨下一轮秋冬季节可能发生的疫情,同时制定相应的应对政策。自然界时时刻刻在变。面对自然,人类没有一劳永逸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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